首頁 > 金華日報 > 六版 > 正文

稂莠和幾棵草與幾個字

□馬俊江

從左到右依次為:甲骨文“禾”、金文“稷”、篆書“稂”、篆書“莠”。

1.狗尾草與苗、禾、谷、秀

“稂莠”是兩棵草,在漢語世界里出現很早,一出現就是壞草。孔夫子厭惡它,嫌它似是而非,壞了禾苗。夫子的原話是:“惡似而非者,惡莠,恐亂其苗也。”《尚書》比孔子更早,應是漢語寫成的最早的書,其中有篇《仲虺之誥》。仲虺是商朝人,他說朝廷里有趨炎附勢的小人時,已用莠和莊稼來作比:“若苗之有莠,若粟之有秕。”孔子和仲虺都沒說到“稂”,《詩經》里有“莠”,也有“稂”。《小雅·大田》是首農事詩,唱得歡快,因為田里的莊稼已經抽穗結實,顆粒飽滿,而且“不稂不莠”。“不稂不莠”就是沒有“稂莠”,朱熹《詩集傳》注釋說:莠“似苗”,稂莠“皆害苗之草”。另一位宋人羅愿說得簡單干脆,稂莠,“惡草也”。

孔子厭惡莠“亂其苗”,朱熹說莠“似苗”,“苗”字從“田”從“草”,是田里長出的草,但并非田里所有的草都叫苗。秦代李斯編過一本字書,叫《倉頡篇》,書里說:“苗者,禾之未秀者也。”清人段玉裁注《說文》時接著李斯說,說得更清楚:“苗者,禾也:生曰苗,秀曰禾。”

要弄明白李斯和段玉裁的話,還得搞清楚兩個關鍵字:禾與秀。甲骨文已有“禾”,禾字象形,羅振玉《增訂殷墟書契考釋》釋為:“上像穗與葉,下像莖與根。”《說文》釋禾為“嘉谷”,段玉裁說:“禾者,今之小米。”所以,禾就是小米,就是谷,古時又名稷、粱、粟等等。中國人小時候大多背誦過“鋤禾日當午”,但好像少有人會告訴背詩的孩子,那鋤禾的人是在一片谷子地里。就是說,現在認識谷子的孩子也不會多了吧。土地離人越來越遠,谷子也不太常見了。

但谷子在古代中國太重要了,簡直是上天所賜的神物——倉頡造字的時候,伴隨的是“鬼夜哭”,是“天雨粟”。不說神話時代的事,文化史里的谷也比別的糧食忙叨得多:為糧食、米和國家代言——糧食被稱為五谷或百谷,“米”就是小米,社稷就是國家;給神命名,教人種莊稼的神是農神,農神叫稷;還要參與造字,跟莊稼相關的字多有一個“禾”,連長在谷子地里的雜草“稂莠”,名字里也都有一個“禾”。王莽篡位,似乎形象不佳,但說話蠻有水準,他有一段話說谷,說得全面又精當:“稷者,百谷之王,所以奉宗廟,共粢盛,人所食以生活也。”小米,曾經的“百谷之王”,不僅是古人主食,還用來祭祀神靈和祖先,所以才名稷——“稷”讀音同“祭”。

什么是“秀”呢?《爾雅》云:“木謂之華,草謂之榮,不榮而實者謂之秀,榮而不實謂之英。”古人像小孩子,看什么都新鮮,觀察萬物、認識世界也就更細致:樹開花叫華,草開花叫榮,開花不結實叫英,不開花就結實叫秀,今天叫穗,禾秀就是谷穗。這回可以說李斯和段玉裁的釋文了:“谷”有穗叫禾,沒穗是苗。

我們今天說“谷穗”,不再說“禾秀”,其實“穗”和“秀”兩個字的歷史一樣悠久。《詩經》里有“秀”也有“穗”,比如《黍離》里的“彼稷之穗”。“穗”的古字是個會意字:“禾”上是“手”,是用手在采谷穗。寫作“穗”,成了形聲字,從禾從惠,“惠”只表聲,沒什么意思了。還是“秀”有意思,是個好玩的字:“禾”下一個“乃”,“乃”是什么?陳獨秀和郭沫若都說“乃”的古字象形,像乳。如果真是這樣,“孕”是母親用“奶”喂養孩子,“秀”字就可看做對“禾”的贊美了:禾用小米哺育了人。

“莠”字里也有個“秀”,所以也是結穗的草。古人說“莠”似苗,只說了一半,說全了應該是:“莠”沒結穗時像苗,結穗后像禾。說了這么多,“莠”到底是什么草呢?《太平御覽》引《韋昭問答》,答:莠即狗尾草。禾有穗受人贊美,“莠”有穗卻讓人厭惡,稱其穗為狗尾巴,真是不公平。其實何止是不公平,簡直有點數典忘祖。孔夫子朱熹這些書呆子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,不知道不是“莠”像苗,像禾,應該是苗與禾像“莠”才對,因為現代科學證明:谷子是從狗尾巴草馴化來的。

狗尾草在我們北方老家有個俗名,叫谷谷莠,搞清了它跟苗、禾、谷的關系,我才知道了這個俗名的正確寫法和意思:谷子地里的雜草。雖說是方言俗名,但也真是古得很,應該有幾千年歷史了吧。

幾千年的歷史里,狗尾草被人厭惡,但我們小孩子沒有不喜歡它,隨手揪幾穗毛茸茸的小狗尾巴,拿著玩兒,招貓逗狗。而且,還在“莠”字后加個兒化音,叫它谷谷莠兒。按語法學家的說法,兒化音可以表示喜歡,小、可愛。那么,谷谷莠兒是孩子們喜歡的小可愛。

2.狼尾草和

蒹、葭、蕭、蓍

稂是什么草,有點小爭議。先從《詩經·曹風·下泉》說起,因為凡提到稂,人們都會談起這首詩——冽彼下泉,浸彼苞稂。愾我寤嘆,念彼周京。冽彼下泉,浸彼苞蕭。愾我寤嘆,念彼京周。冽彼下泉,浸彼苞蓍。愾我寤嘆,念彼京師。

跟《詩經》的很多詩一樣,一唱三嘆,三節詩基本一樣,只是換了三種草,意思也簡單:寒冷的水漫過田地,水里沒有莊稼,只有一叢叢的稂草、蕭草和蓍草浸泡在水里。唱歌的人醒來,悲傷地慨嘆:好懷念京師啊!不說詩意,只說草。漢人毛亨只說稂也叫童粱,三國時的陸璣《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》解說得稍微詳細一點,說“稂,童粱。禾秀為穗而不成則嶷然,謂之童粱”。意思就是說,禾苗吐穗,但沒長成,所以挺直向上,這就是稂,后人將其理解為秕谷。許慎《說文》解釋“莠”的時候說,“禾粟下揚生莠”,莠“揚生”和陸璣說稂“嶷然”,應該是一樣的意思,稂和莠穗輕,所以向上生長,而不像谷穗重而下垂。也因此,晉人郭璞注《爾雅》時,說稂是莠類,兩棵草長相相似,結伴而生,是難兄難弟,為人不喜。

唐人孔穎達疏《詩經》時,采納了陸璣的說法。毛傳和孔疏都被列入官學,是權威,影響自然很大,稂是秕谷的說法也就隨之流傳頗廣。

權威被人迷信,但也一定有人挑戰。羅愿就不同意稂是秕谷的說法,他在《爾雅翼》里說,自古稂莠連在一起說,莠是谷子地里的雜草,稂也應該是不同于禾的草才對。明人毛晉《陸氏詩疏廣要》說稂時,思路和羅愿一樣:《下泉》里和稂在一起的是蕭和蓍,而蕭和蓍“皆是野草”,所以稂也應該是“禾中別物”。

羅愿和毛晉說的應該是對的,司馬相如《子虛賦》中鋪陳楚地高山大澤,草木叢生:“卑濕則生藏稂蒹葭……”稂在濕地沼澤,和藏、蒹、葭長在一起。“蒹葭蒼蒼”是《詩經》有名的詩句和風景,但蒹葭不是蘆葦,毛晉說得清楚,“蒹葭二物相類而異種者也”,“蒹小而中實”,“葭大而中空”。蒹古有九名,現在以荻為正名;葭有六名,今稱蘆葦。秋水邊,“蒹葭蒼蒼”,荻花蘆花也有異:荻花散,絲絲縷縷,風致飄逸;蘆花緊,一團團,毛茸茸。“藏”,也是一棵水邊草,估計很早就已說不清,宋人編《集韻》只說:“草名,似薍。”薍是荻,藏是水邊一棵像荻的草。那么,“稂”應該和藏、蒹、葭一樣,也是水邊的草,用“蒼蒼”花穗點染著秋天的景致。

如果稂不是秕谷,是一棵獨立的草,是什么草呢?東漢應劭《漢書音義》云:“莨,莨尾草也。”莨,即稂,也寫作蓈。清人郝懿行《爾雅義疏》說,“莨尾即狼尾”。羅愿《爾雅翼》這樣解釋狼尾的由來:“莠今謂之狗尾草,稂名狼尾,則以相類。”按羅愿的說法,先有狗尾草的名字,狼尾繼之,是照貓畫虎的結果。也就是說,稂也有穗,比莠——狗尾草的穗大,稂就跟著叫了狼尾草。雖然,事實上,狼尾巴不一定比狗尾巴大。

《下泉》里,稂和蕭、蓍在一起,一起浸在水里,鄭玄箋注也說它是“蕭蓍之屬”。但,若說稂和蕭與蓍都是荒蕪田地里長出的野草還可以,卻不能說和它們是同類,因為它們的命運與歷史實在是有太大的差別:稂是惡草,而蕭與蓍都曾是神草或者圣草。

蕭,今名牛尾蒿——也是尾巴草,但牛尾巴草比狼尾巴草幸運多了。《詩經·采葛》有唱:“彼采蕭兮,一日不見,如三秋兮。”蕭與稂都是草,但從沒有人給稂唱過這么深情款款的歌,也不會有人“采”稂,和稂搭配的動詞是“除”,人必除之而后快。古謠諺云:“不除稂莠,難種嘉禾。”人們采蕭干什么呢?《詩經·生民》有答:“取蕭祭脂”——所以,陸農師《埤雅》釋蕭,首句即說:“蕭可以祭。”怎么祭祀呢?毛傳云:“取蕭合黍稷……合馨香也。”牛尾蒿燃燒有香,其香和黃米飯小米飯的香合在一起,獻給神靈和祖先。稂與禾黍長在一起遭人恨,而蕭和黍稷一起,被供于宗廟,香氣繚繞,充滿神圣感。

蓍讀音同“筮”,意也同“筮”,是占卜的草。于蕭草的神圣之外,還多了一點神秘。晉人張華《博物志》有記:“蓍千歲而三百莖,其本已老,故知吉兇。”這棵能活三千歲的草,也以“知吉兇”而進入《史記》,和龜一起被寫成列傳:《龜策列傳》,“策”即蓍草。蓍草也成為草木世界里唯一獲此殊榮的草,享受著人的贊美,贊美其神異:“蓍生滿百莖者,其下必有神龜守之,其上常有青云覆之。”“其所生,獸無虎狼,草無毒螫。”

“蓍”字從“老”,這棵草也有點像黑格爾名言里的貓頭鷹:“密涅瓦的貓頭鷹在黃昏起飛。”密涅瓦是智慧女神,黃昏是人到老年,而蓍字里的“耆”意為老人,中國的蓍草因為老而充滿智慧與神力,“古五帝三皇發動舉事,必先決蓍龜”。古人做事先問神,如何問,用龜殼,用蓍草。

狼尾巴草不管是寫作稂,還是寫作莨,名字里都有個“良”,良意為好,可文化史里,它不是好草,是惡草。如果鄭玄聽我講了稂、蕭和蓍的那些往事,還會說稂是“蕭蓍之屬”嗎?

3.“良莠不齊”應是“稂莠不齊”

稂莠的古名今人已陌生,成語“良莠不齊”雖然有點古色古香,但應該還為人熟悉。“稂莠”與“良莠”,模樣相似,它們有關系嗎?說到這里,還得說說“稂”字的讀音。“稂”,今讀作“狼”,和《說文解字》一樣,但毛傳說稂又名童粱,《說文》寫成了“蕫蓈”。在古人那里,稂、粱和蓈,讀音應該沒什么差異。其實,鄭玄箋注《詩經》已說:“稂音郎,又音粱。”清人王念孫《廣雅疏證》解釋得更清楚:“良與郎聲之侈弇耳,猶古者夫婦稱良,而今謂之郎也。”良與郎不過是說話時口形大小造成的讀音差異,意思沒有區別。所以,稂莠與良莠,不僅長相相似,其實讀音也可以一樣。

稂莠是兩棵草,“良莠”是什么呢?“良”是好,“莠”是草,能說“良莠”是一棵好草嗎?顯然不是,因為“莠”是壞草。若說“良莠”并列,代表好與壞,可“莠”是草,“良”不是,怎能并列呢?又有人說“莠”是壞草代表壞人,“良”代表好人,可以并稱。“良人”確實是“好人”,但這個“好人”可不是能隨便說的:“今夕何夕,見此良人。子兮子兮,如此良人何!”朱熹注道:“良人,夫稱也”——這是女人對老公的昵稱,是夫君。《詩經》里那個女人在洞房花燭夜,纏綿又熱烈:“今夜是怎樣的夜啊,有幸見到你——我的好人。”稂或莨也可寫作“蓈”,因為情郎的“郎”本來就是從“良人”的“良”變來的,總不能把情郎和一棵惡草拉到一起吧。所以,“良莠”還是不通。

古時沒有“良莠”,但“稂莠”常見,兩棵草結伴而生,成了漢語的一個詞。“稂莠”的文化形象一直沒變過,漢人王符說“稂莠者傷禾稼”,宋人羅愿說稂莠是“惡草”,“與禾相雜,故詩人惡之”。詩人不懂稼穡,可是寫起稂莠來總是咬牙切齒,要斬草除根:“學耕不逢年,稂莠敗禾黍”;“從此心田去稂莠,沐侯化雨及時耕”……

而且,詩人說“稂莠”時,“中心思想”常常就是“稂莠不齊”。只不過,“不齊”的不是“稂”和“莠”,而是“稂莠”與“嘉禾”,它們長在同一塊莊稼地里:“禾黍與稂莠,雨來同日滋……小人與君子,用置各有宜”;“稂莠非所殖,嘉禾共一田”……

詩人不會滿足只談雜草和莊稼,一定要升華為“香草美人”“惡草小人”,寄托微言大義。于是,同一塊莊稼地里“稂莠”與“嘉禾”雜處,也就成了小人君子之喻,也就是“稂莠不齊”。

人間好多事就是這樣,積非成是。時間久了,對成了錯,錯成了對。說不通的“良莠”最終代替了“稂莠”,雖然“名不正”,但已并不“言不順”,少有人再想起顯得過于古老的“稂莠”。

來源: 作者: 責任編輯: